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

童年的腳步

        時鐘的秒針兀自轉呀轉,規律的滴滴答答。在床上,闔上眼,彷彿有個深深的洞,將時間不斷吞噬、嚼食,我佇立在洞口遙遙張望,視線的模糊卻漸漸清晰。
        
        那依稀是個空白的童年。那時的我沒有寫文章的習慣,更準確地說,是厭惡至極。懵懵懂懂之際,有沒留下甚麼,只剩回憶中幾個人在虛無的空間晃啊晃的。想讓自己勾起些甚麼,卻備感困難。每天總是外婆把鬧鐘拿到我耳邊然後驚醒,開始一天異常平凡的作息。我總是前幾個到教室的。五六年級教室換到了新新大樓,走進教室總有一股剛裝潢好的味道,卻不像甲醛,而像某種水泥和磚塊混雜的氣味,那味道現在卻模糊了,像一攤難以辨別的顏色。就像現在沒有頭緒的回憶,讓人不知該從何說起。

        我的導師,姓朱,第二十二年的教學,台中大甲人,身高一米五。總是穿著樸素的深色牛仔褲,上衣配著不顯眼的T恤,髮長絕不超過耳祭。不知為何,他總是把工作分派給班上特定幾個人,包括我,當然除了我極不擅長的美術工作或教室布置。五年級那年,我被他分派到掃廁所的工作。這對那時的我而言,簡直是莫大的衝擊。而且我是組長,其他人(理當)要聽我的。剛開始我天天抱怨著,為什麼非得在我剛起床吃完早餐的下一刻,就到學校掃廁所,忍受屎尿的難耐。當然,日子久了也漸漸慣了,而且隔週輪班制(一組掃一周)也是一種享受。

        儘管廁所的管線老舊、小便斗年久失修,我和其他同學慢慢摸索,試著找出最快、最簡便又最整潔的掃廁方法。小便斗的凹槽絕對要用清潔劑刷洗、周圍的地板要用抹布擦拭至少兩遍、垃圾桶兩天半之內一定要清倒諸如此類。不久,我們掃除的廁所成了近兩棟大樓最著名的地標,許多老師都慕名而來,還專程跑來我們教室,說我們掃得很乾淨。當時我才知道,原來掃廁所這麼偉大。

        除了廁所,我還記得那兩年的早自習,幾乎都在考試。至今我仍不知道老師去哪裡蒐集來那麼多考卷。他總是把課提前一個月上完,接著每天考試,課表也當作參考用,想上甚麼就上甚麼。那兩年寫的考卷量大概可以媲美學測前寫的講義。所以,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無聊中度過,沒甚麼時間可以東想西想,大概只有放學回家偷偷打楓之谷的那一個小時讓我比較欣慰一些。

        五六年級過得很快,似乎在一陣忙亂之中度過。我記得老師特別發給我寫的兩本數學題本和一本字音字形,我都沒有寫完,有一本倒是抄完了,因為要檢查作業。快要畢業的時候,老師說要找一個星期六,要我和另一位女同學留下來算成績,因為我們兩個的成績太接近,兩個人一起算以示公正,正好那天我準備去考資優班複試,在完全沒準備的情況下,他祝我順利,說考試比較重要。最後,我的兩年總成績差那女孩零點一分,她現在在總統府前的學校念書。其實我不在意。畢業考總分只被扣一分的我,正想要拿下國小生涯最後一次第一名的時候,才知道她考了滿分,一分不扣。我真的替她高興,也謝謝老師兩年來的教誨。

        畢業前一天,我們辦了類似謝師宴的同樂會。會後我仍記得,每個人排隊和台前的老師擁抱,只有在這一天,他沒有發脾氣罵人,不管成績好的壞的,乖巧的調皮的,安靜的聒噪的,每抱一次便留幾滴淚。我忘了那一刻他和我說過甚麼,我只感覺到他無比的喜悅。畢業典禮那天,盡是例行公事,致詞、頒獎、唱歌、道別、繞校園。我心中沒有太多難過與淚水,只記得那天媽難得來學校。
  
        基測放榜後幾天,我打給老師和他請安,他說恭喜我,也順道問問其他同學如何如何。我說我們都沒有聯絡了,等哪天同學會再聚聚。那是最後一次通話了。

         還有太多太多沒寫,但隨著回憶湧現,時間的流速彷彿慢了,悄悄地慢了下來,那是回憶,然而,童年遠離的腳步卻不曾停過。

2014年1月25日 星期六

The Secret Life Of "______"

        早起,出門接受冬陽的洗禮。

        帶著新手機和耳機興沖沖來到國小操場,結果空無一人,除了一位美麗的帽T小姐。兩人對望下,連暖身操都彆扭了起來,我刻意轉過身,看著空蕩蕩的球場,想像她留著一綹飄逸的長髮。熱完身,我帥氣地轉過頭來,戴起耳機,Beatles 悠悠的嗓音漸漸響起,雙腳大步邁開來,彷彿迎接某個重生的自我。此時我正想像美麗的帽T小姐正追隨我的腳步,隨著我奔向那充滿希望的通衢大道。微風拂來,多麼沁人心脾,呼吸的律動隨著腳步反覆進行著,是自己存在的證明。跑呀跑,正起勁,我繞了一圈回到原地,才發現,自己始終都是一個人。在暖陽的沐浴下,我獨自享受著,孤獨。

        今天尤其感謝W,在某人生日的隔天,翹課陪我去看早場電影。一見你,你仍舊是那樣瘦弱,那樣沉默不語,我讀你的表情,一如往常,如痼疾一般多年如一日。我們看了一場有關白日夢的人生,除了偶爾笑著,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許多時候,我也像Walter Mitty一樣,想著不可能的一切,雖然那是主觀認定,在我眼裡看似笑話,而且從來不實踐,但也因為如此,生命變得如此繽紛。想像著自己無法愛的人,想像自己無法到達遙遠的他方,想像自己統領著世界的某一處,縱使是片刻間的滿足與自我安慰,那也足夠了。

        立志也好,商業片也好,結局牽強也好,但又如何呢?走出小小的秀泰九廳,我彷彿也花了兩百元作了一個白日夢。W在捷運上說如果片長再久一點,我就需要遞衛生紙給他了。我說,我都沒聽到你的笑聲,以為你睡著了。結果你擺了個一號表情看著我,又是一陣默默不語。我們在西門下了車,然後道別。

        午後,空氣漸漸暖了,我瞧著W的背影漸漸離去,輕輕的腳步,淡淡地離開。下次見面不知又是何年何月了。

2013年10月18日 星期五

倒數第四次滿月

日子破百後的第一個滿月,卻是微冷細雨的夜。斜斜的燈把影子慢慢拉長,走呀走,不知不覺就走出了校門。在這的日子也不多了吧,掐指一數才發現只剩兩百多天。

昨天才遇到L,今天又遇到C,是不是太倒楣了?雖然過了好久了,算一算也過了三年,那愚蠢的經驗卻仍刻骨銘心。而九十幾天後又是一場硬仗,不得不打的仗,殘忍又無奈,許多事情攪和在一起,就像前天我把文言悔過書寫給那白癡女人一樣荒謬。

更荒謬的是,我有時覺得自己像智障,不需要太多的解釋,也不像文言文的悔過書一樣文謅謅又自負,也不像考卷上的文字冗長又難懂,如果要形容,就像色情圖片的女主角一樣,一目了然。有時候也很難說得清,時而認為自己是個躊躇滿志的人,不可一世,時而又像懦弱的挫敗者,龜縮不前,但成敗都還沒發生不是?

前幾天Y說台灣人都有病,說甚麼都可以批評政府,何不自己多付出心力,連好友K在解決和女性友人的吵架後,也這麼說。那麼他們說的那些有病之人,絕對包括我吧。我就是病了,抱怨東抱怨西,看到洪蘭我覺得她是智障,看到某S老師我也覺得她是我遇過智商最低的英文老師,諸如此類,多說無益。

說要心無旁鶩念書,只可能是天方夜譚吧。世界如此浩瀚如此美好,一頭栽在死沉的課本裡,顯然是遺憾了,然而,世俗卻不這麼認為,沒有人會認為看過刺鳥的人比會算簡諧運動的人還博學,沒有人會認為看懂的張愛玲的小說比會混成軌域還艱難。總之,仍然是抱怨。

秋天的東北風吹送,悄悄進了教室,又從後門溜了出去。三次滿月後,又是人生的下一步。

2013年9月9日 星期一

消頹與逃避

離開那好久了,那裡是我曾經打滾和消磨生命的所在。那裏是個令人催眠的世界,讓人忘卻現實的殘酷,生活的繁忙,工作的繁務,但終究只是催眠。一旦瀟灑地揮霍了大半生命,人生卻仍沒有任何合適的解答,隔天醒來,依舊過著往常的生活,和那些你每天不得已遇到的人說話,做著自己不甘情願的工作,瑣瑣碎碎,如此而已。

離開了,也沒甚麼大不了。多了的是時間,少了的是屁話,還有生活中的一股清淨,但我在這發廢文卻又是另一種自打嘴巴了。

最近體會了一種新的感受,可能也是舊調重彈。人都是自私的,在功利主義和資本利得的時代,追求自我發展和利益是首當目標,諸如普愛世人,民胞物與,仁民愛物,全都是空談,你墮落了,你差了,只會成為體制的犧牲者,因為有犧牲者,才造就了成就者看似不凡的豐功偉業。學校生態也是如此。書念不好,可能比響屁還不如,大家聞得到屁,聽得到聲音,還會被全班公幹,然而一個書念不好的人,沒人會關心你為什麼會如此,沒有人會問你為什麼,因為那人在世俗眼中,就如飄飄塵埃,無足輕重。

也沒有人會想幫助人的,就算是以偏概全,卻也說中了八九成。大家沒有一起奮鬥的理想,單打獨鬥才顯得更加值得驕傲,互助合作只是空談,就算互助也只是為了攫取自己的利益。

說這是黑暗悲觀消極的思想我也不反對,但這是對現實生活環境的極端體悟。
我也可以說,大家都朝著自己的目標勇敢邁進,把人和人之間感情交流的時間全都投注到了課業,完全不虛擲光陰,如此積極向上讓人無比欣慰。如此不也挺生動的?

或許是這一樣才讓我想離開那,缺乏一個真正感情交流的地方,淪為形式上文字訊息傳遞的媒介,對大多數的人而言其實意義不大。或許全世界只有我這麼想也說不定。

2013年8月31日 星期六

給過去的J

好晚了。看了好多人的故事,我又想起了妳。我登入荒廢的臉書,點入右上角的訊息欄,往下拉了一會兒才看見妳的名字,妳最後一次傳訊息給我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。我看見妳的照片,看見太平洋的海,看見火車的疾駛,看見妳眼中的日出,看見妳那顆臉上點得恰恰好的痣。我想像與妳對話的情境,還有那風雲善變的個性。

妳的離開,或許是幸,也是不幸。我可以專注在書堆裡,其實妳功不可沒。

我在想,還好我們當初沒有見面,還好妳很爽快地拒絕我請妳吃飯的邀請,雖然後來我們的關係變得好複雜,連妳我都難以理解,在一次莫名其妙的對話中,我才狠下心來決定斷絕和妳的一切,包括聲音,包括那些隱藏感情的文字,手機通訊錄裏頭不再有J這個人,同學不會再偷看到妳傳來的簡訊然後追著我問J是誰,我不用再在睡前或下課間因為收到簡短的問候而心滿意足。我也不用再隱藏真正的自己去接納或關心一個人,現在想起來,真的有些許不自在。

我在界線的兩側徘徊了好久好久,直到離開妳那剎那,我都強迫說服自己,J是我的朋友,而不是別的,是我想關心的人,不是我想得到的人。妳常常說妳不能沒有我,三不五時就要我上線陪妳講幾句話,只要星期五我因為累癱而早早睡了,隔天一定收到口氣不爽的簡訊或留言,後來我也漸漸習慣了,習慣妳的話語,習慣妳的脾氣,妳的一切,我以為要這樣一直習慣下去。

結果我們兩個都錯了。

妳一直嘗試著離開我,我看得出來。高二一整年來,妳也斷斷續續找過我幾次,起初我刻意忽略妳,後來勉為其難聊了一下,卻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,那種語法,那種習慣,全都消失了,我好像和截然不同的陌生人對話。每次都是妳密我,因為我想不到要說甚麼,而且我的生活重心專注在唱歌。

我看了看妳的照片,妳應該變了很多,自從妳受傷之後,自從離開我的生活之後,應該又成長了不少。我看到照片上淺淺的微笑,應該不是擠出來的,而且還特地挑了這張給我,妳看起來還蠻幸福的。

J妳現在過得好嗎?希望妳考上台大財金。

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

Vagabond

以前聽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,學到了vagabond,很喜歡這個詞,但從來沒有付諸實行。

有時候,很容易忘了自己是誰,那個流落在台北街頭的肉體。快步走下電扶梯,眼角閃過好多人,輕輕瞄了就過去,我也不會記得誰是誰。地下街的廣場上,我好希望自己是旅人,就這樣隨著人潮的方向,隨波逐流,忘了自己為何而活,忘了時間為何流轉,忘了宇宙如何膨脹,忘了大霹靂如何炸出夸克和光子。但我還是失望了,我的雙腳在原地,一步也沒有離開,人群遇上了我便閃過去,沒有人願意推我一把,幫我決定方向。決定方向,有時候真的很累。

身邊的人會問你「想考甚麼系」、「為什麼念三類」,聽著聽著,也不想回答了。難道甚麼事都要決定嗎?可不可以像太陽風拋出去的電子,甚麼都別管,只管飛啊飛,直到有人收留我。小時候我想,人的所作所為所言,必定有其目的,長大之後,才覺得這是哪來的屁話。人活著為何需要存在那麼多目的。

終於還是走出地面了。

沒有陽光投射過來,像電影裡那樣的光明,只有悶熱的空氣襲人。想要混在人群卻放慢腳步似乎不可能,一步步邁了開來,當我的步伐頻率與旁人想若時,也算是被同化了吧。台北是個很難流浪的城市,不像巴黎或羅馬,隨時可以些下腳,啜口咖啡,看路人當眾擁吻,看遊客拍照留念,看古蹟懷想古人,也不像舊金山,那海風拂來意興闌珊的涼爽。倒是像東京,像大阪,一不小心就會被狠狠吞噬。

「It's enough to make kings and vagabonds believe the very best......」柔柔的歌聲冉冉響起,不知他又是為誰而唱呢?

2013年8月8日 星期四

冰凍的滑鼠

某一年暑假的某天,是個令人暴躁的夜晚,讓我決定離家接近兩天,隔天中午我揹著行李就走了。

早已忘了確切和弟吵架的原因,可能是因為J,但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總之,他在打完LOL把電腦交到我手裡後沒多久,滑鼠便被我摔得粉碎,全家人也都被我嚇醒。我的用意當然很容易理解----休想有人用電腦。但我沒想到隔天弟就去買了一顆新的滑鼠。我在出門前還不忘了把另一台電腦的滑鼠藏在冷凍庫的最深層,我大概以為沒有人會找到,事實也是如此。當天補完習,我前往C的家過夜,我早就跟他聯絡好,他的母親也歡迎我,到他家時也快十一點的了吧。

洗完澡,他們請我喝啤酒、吃薯條,我們還一面看奧運跆拳道準決賽,但比賽結果讓人喪氣。我記得我們坐了好久,時間卻像涓涓細流過得好慢。我跟C借了電腦,登入臉書,看見J在線上就點開對話視窗。我和她說我現在寄居在別人家裡,我沒解釋為什麼,沒說是因為她的間接緣故,一切都太複雜了,以她的個性可能又要罵我一頓之類的。沒說幾句我就說,晚了,早點睡吧。恩,掰。

那天晚上是我第二次寄居在C的床上,我們打地鋪,聽音樂,聊了好多事,十二點多時C的女性友人兼我的熟人還打電話來,C跟她說我正在他家,電話那頭問我說幹嘛跟弟吵架,我不知道要回答甚麼。我們聊了好晚才入睡,隔天我們一早就去學校,各自有各自的事要辦,就這樣道別了。

晚上我又去補習,在踏入家門口時,已經十一點了。一走進家門,家還維持著昨天出門前的面貌,大家都活得好好的,就像不缺我一個人似的,我很不自然地走進去,像個客人一樣。我走到冰箱前,緩緩從冷凍庫的底層拿出一只滑鼠,扔在電腦前,大家也都沒注意過。我摸了摸滑鼠冰冷的表面,揣摩著當初我走出家門的心情,卻越想越不解了。